斑斕黯淡雙面性——時尚鬼才:McQueen

時尚鬼才:McQueen / McQueen
導演:Ian Bonhôte、Peter Ettedgui
產地:英國
上映年度:2018年

「因為廣告的影響,常規、主流的力量太大,令我們失去那些有獨特個性的人,自從我們失去了 Alexander McQueen,已經沒有人、至少還未有人為時裝界而戰。」語出山本耀司年初受香港版君子雜誌採訪片段,精湛點出了 Alexander McQueen 離經叛道、無畏大眾目光的性格,以及他生前狂野壯烈、致力衝擊時尚產業的舉動。透過《時尚鬼才:McQueen》這部紀錄片,觀眾更能藉由他身旁各個愛著他的親密家人和工作夥伴,瞭解關於他畢生心血與內在狀態,那些骨子裡同時並存的思想價值,創造與毀滅、傳統與前衛、斑斕與黯淡,投射於他酷愛演繹的符號「骷髏頭」——生物死後殘骸,象徵死亡與重生始終一體兩面。

Alexander McQueen 來自童年的家庭陰霾讓他在年幼時丟失了童真,多了一層比同輩人更老成的氣質,所幸在母親溫柔指引下,十六歲時正式前往 Anderson & Sheppard 裁縫店當學徒,來自東倫敦藍領階級的他,相比時尚圈重視血統論,不同於許多時裝設計師從小成長於高貴名流環境,他在服裝技術下了十足苦功,學習能力和爆發速度驚人,輾轉待過 Gieves & Hawkes、立野浩二、Red or Dead、Romeo Gigli 工作室,這些業界經驗讓他的手工能量日漸純熟,亦開拓了他對時裝秀和伸展台的想像,帶著良好基礎回到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接受學界培養, Alexander McQueen 扎實功底源自對衣著堅毅無比的熱忱,並且不斷求新求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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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旅程中永無止境向內探尋,1992年畢業之作 Jack the Ripper Stalks His Victims(開膛手傑克與他的跟蹤對象),以犯罪史上罄竹難書的殺人犯為題,在眾人面前展示與自身成長區域密不可分的悲涼歷史,紅黑相襯,將罪犯殘忍行為結合被殺女性鮮血。這場乍露鋒芒之秀,讓時尚名人 Isabella Blow 為之傾心,兩人心靈契合,在人心深不可測的時尚圈扶持彼此。雜亂無章、揮之不去的夢靨影響了 Alexander McQueen 終生創作,試圖梳理難堪記憶,傷痛化作一襲一襲既華美又陰翳的服飾,除了裁切、比例、配色大放異彩,更展現了獨特性,帶有強烈自傳色彩。

往後每場重要時裝秀,1994年 Nihilism(虛無主義)挑戰人體構造,以超低腰褲使人拉長身體,露出脊椎末段,情慾暗示不言而喻,直指人類性生活中醜惡一面,顛覆高高在上的時裝想像,擊碎假清高道德意識,以搶眼視覺震撼赤裸呈現。1995年 Highland Rape(高原強暴)受母親啟發,關注家族背景,尋根追溯至蘇格蘭祖先時期斷裂的過往,譜寫家族史暗喻英格蘭對蘇格蘭殘暴換血對待,亦映照少時遭遇肢體侵犯的千種痛哀,不僅身軀流離失所,精神也覓不得歸處。

邁向千禧世紀前,1999年 No. 13(第十三號)持續關懷社會邊緣人,殘缺者和變性人登上伸展台,充滿了性別符碼象徵,開拓人們對於現實不完整一面的視野,影響後世性別研究,以時尚叩問所謂理性和非理性之別。這場秀最經典,還有結束前任機械手臂噴墨於模特兒白色長裙,轉譯希區考克《驚魂記》(Psycho, 1960)浴室場景,觸碰人類限度,在科技效果尚未普及前,已獨具慧眼發現自動化設備對未來的震盪。2001年 Voss(沃斯)再度開創另一波癲狂,將精神病院搬上舞台,多面鏡子使台下觀眾和記者看見冷酷嘴臉,凝視台上模特瀕臨崩潰的場面,壓軸玻璃屋爆裂,湧現數百隻飛蛾和一位戴著呼吸器的肥胖女性,乍看之下簡直融合了時尚產業最忌諱的元素,然則蛾類又天性從陰森暗地飛往光明,吳爾芙《飛蛾之死》(The death of the moth and other essays, 1942)一書中也以飛蛾比喻追尋希望的過程雖時常碰壁,卻不可忘記趨光,迸發生命熱情。

前後出任 Givenchy 以及 Gucci 兩大精品集團,同時經營自身 Alexander McQueen 品牌,工作量遽增,需顧及集團一脈相承的高級訂製服特質,又得掏空自我,讓心底深處的價值觀和創意構想具體化,並全方位與彩妝師、髮型師、舞台設計師等團隊成員溝通以達成一次又一次完美大秀,勞力和腦力兼併運行。成為焦點,鎂光燈照得他愈光彩,他愈挖掘內在,處理意志上的紛擾與平靜困擾一生,伴隨事業高峰而來的是無數個撕心裂肺的夜晚,人聲面前狂放不羈,帶給旁人直率歡樂的形象壓抑著沉重憂鬱,用毒品換取短暫快感亦無法開解焦慮。2009年 The Horn of Plenty(豐饒之角)正是他踏足時尚圈多年的深刻反思,舞台堆滿時裝市場快速變遷而產生的大量垃圾,運用各種廢棄的材料大肆抨擊過度浪費。

四十年間,Alexander McQueen 用生命厚度燃燒底蘊,這位喜歡在工作時聆聽女性主體電影《鋼琴師和她的情人》(The Piano, 1993)配樂家 Michael Nyman 樂章的服裝師,終生也和本片女主角一樣嚮往自由,多次將鳥類圖像放入設計中,對應了心坎渴望遠走高飛、突破籠牢的意念。感受自然界朝氣蓬勃的生存活力,海洋生物在波瀾壯闊蒼海中的求生意志,連結了 Alexander McQueen 希冀擺脫層層枷鎖、迎向自在境地的深切盼望,臨走前,2010年 Plato’s Atlantis(柏拉圖的亞特蘭提斯),動物紋理與服裝合而為一,構成了生涯最後一片繽紛之海,於痛失母親的絕望中輕聲呼喚宇宙萬物。

觀賞《時尚鬼才:McQueen》,發覺每一場動魄驚心、極具話題的時裝秀幕後,盡是 Alexander McQueen 面對自我迷惘而轉化的作品,每件衣衫不僅由布料與縫線組成,更摻揉了一絲絲敏感神經,於無形中釋放神秘。黑暗詭譎的氣息奠基著絢爛華麗外表,傷痕植入情感深層處,服裝作為他告解和宣洩的媒介,乘載了天使與惡魔,將一切精力投注在服裝上,癡迷、分裂、怪誕時時刻刻相互拉扯,不斷毀滅自我來幻化浪漫。軀殼已逝,靈魂不朽,Alexander McQueen 留給世人的美學體驗將在一代一代人的生活中持續延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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