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黃耀明《這麼遠那麼近》凝視張國榮【春光乍洩】

我著迷於一點一點不同色彩的光,這些光,有繽紛的,也有黯淡的,它們其中之一若缺少了,便不會是一幅美麗的圖畫。維多利亞港在漆黑時刻,由於人造光源的襯托,顯得格外炫目。還記得小時候無意中在電視上看到【春光乍洩】的片段,整場的調性既幽暗又陰鬱,最燦爛的景只在車水馬龍流動的街。以前不理解電影的涵義,留住印象的即是王家衛鏡頭下影出的光。

或許是因為片名【春光乍洩】容易記取吧,好長一段日子,這四個字堆積於心裡深處,直至近年才再次回味了電影。終於明白導演為何選擇昏黃色作為首要佈景,原是透過光,間接表達了人物內心的情緒,些許無奈、看似空虛、無比墮落……人生每到了下一個階段,經歷和心智總會影響我們面對嶄新生活的態度,就算是舊時曾經遇到的人事物,用一副全新的眼鏡去觀賞,得到的啟發和結果也會不盡相同。王家衛的電影之所以撐得住歲月考驗,不會被時間洪流沖刷到銀河,就在於它們可以透過各種不同的角度來解讀,以【春光乍洩】為例:一個孩子看【春光乍洩】,也許被嚴謹的美術設計所吸引,想把電影放慢速度細心看過;一個青年看【春光乍洩】,也許糾結於情感苦澀的一面,認為愛情是世界上最難掌握的東西;一個社會人士看【春光乍洩】,也許發現當中濃厚的政治寓意,接著不禁感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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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分喜愛香港文化,從隨機的粵語歌播放清單中聽到旋律上耳的歌曲時,會動手搜尋歌詞好好研究一番。黃耀明是我非常敬重的音樂人,他曾經和【春光乍洩】的男主角張國榮合作過一張迷你專輯【Cross Over】,早在1997年電影和2002年EP推出之前,黃耀明就已有一首膾炙人口的《春光乍洩》,他覺得張國榮參演了一部名為【春光乍洩】的電影,同名歌曲卻非由Leslie所唱,似乎不太完美,但受限於歌曲實際上和電影沒有直接關連,在曲子編排上苦惱了一回。最後黃耀明與他領導的「人山人海」製作團隊將張國榮版本的《春光乍洩》加上拉美情調,使之聽起來熱情如火,稍有探戈氣息,令人意亂情迷。

其實【Cross Over】僅收錄五首歌曲,除了張國榮重新演繹的《春光乍洩》與電影【春光乍洩】相關之外,另一首《這麼遠那麼近》也能和這部電影串起想像。《這麼遠那麼近》由黃耀明主唱、張國榮作曲/讀白、李端嫻編曲、黃偉文填詞,認真讀歌詞,不難發覺黃偉文筆下的故事與【春光乍洩】之「互文性」非常高。劇中兩位男主角從香港到阿根廷,即使身處同一座城市、同一間旅館、同一個臥室,但兩顆遙不可及的心猶如「隔住個都市」。

這麼遠那麼近

張:離開書店嘅時候,我留低咗把遮,
  希望拎咗佢返屋企嗰個係你啦……
  2000年零時零分,電視直播紐約時代廣場嘅慶祝人潮,我有無見過你?

離開書店的時候,我留下了一把傘,希望拎著它回家的人是你……2000年零時零分,電視直播紐約時代廣場的慶祝人潮,我有沒有看見你呢?

黃:愈夜愈看愈美麗 但誰 會來電
  當我凝視我的臉 幾億人在愛戀
  畫面在腦內乍現 波斯灣最南面
  燈塔中誰人在約會我 不必真正遇見

「愈夜愈看愈美麗」的創作靈感源自黃耀明1995年專輯【愈夜愈美麗】,大碟帶著浮華盛世將終結的末日氛圍,講述香港人面臨九七年主權移交的倉皇心理,這種捉不透未來的焦慮感,表達於《下世紀再嬉戲》一詞:「到這天恐怕一切將要忘記,那記憶荒謬更淒美,到這天跟你一起不再頑皮,約定下世紀再嬉戲。」在王家衛電影中,同樣也有探討港人身分認同的片段:梁朝偉返港的途中,暫留台北,從電視新聞得知鄧小平的死訊,這象徵著一個世代的結束,以及大環境的劇變。

「燈塔中誰人在約會我」則對應張震獨自到阿根廷Ushuia:「1997年的1月…我終於來到世界的盡頭,這裡是南美洲大陸南面最後一個燈塔,再過去就是南極。」

黃:是誰在對岸 露台上對望 互傳著渴望 你熄燈我點煙
  隔住塊玻璃 隔住個都市 自言自語地 共你在熱戀
  在池袋碰面 在南極碰面 或其實根本 在這大樓裡面
  但是每一天 當我在左轉 你便行向右 終不會遇見

張:如果你識我嘅話,我今年會收到乜嘢聖誕禮物?
  呢間餐廳,呢隻水杯,你會唔會用過?

如果你認識我的話,我今年會收到什麼聖誕禮物?這間餐廳的這個水杯,你會不會用過呢?

「聖誕禮物」大抵取自梁朝偉在劇中愈寫愈長的那張聖誕卡片,他不知道父親收到信之後會怎麼看待,而他希望爸爸給他一個機會從頭開始。

黃:命運 就放在桌上 地球儀 正旋動
  找個點 憑直覺按下去 可不可按住你

張:我由布魯塞爾坐火車去阿姆斯特丹,
  望住喺窗外面飛過嘅幾十個小鎮,幾千里土地,幾千萬個人,
  我懷疑我哋人生裡面唯一相遇嘅機會,已經錯過咗。

我從布魯塞爾坐火車去阿姆斯特丹,望向窗外飛過的幾十個小鎮,幾千里土地,幾千萬個人,我懷疑在我人生裡面,我們唯一可以相遇的機會,已經錯過了。

黃:喜歡的歌 差不多吧(李泰祥嘅新唱片你買咗未)
  李泰祥的新唱片你買了嗎
  對你會否 曾打錯號碼(我懷疑嗰次把聲好沙嗰個就係你)
  我懷疑那個聲音沙啞的人就是你
  我坐這裡 你坐過嗎(我認得你啲字跡㗎)
  我認得你的字跡啊
  偶爾看著 同一片落霞(佢由亞洲一直飄到南美洲)
  它由亞洲一直飄到南美洲

「佢由亞洲一直飄到南美洲」,從香港一路穿越地心,即可到達阿根廷,這樣的空間概念,在地理學上稱為「對蹠點」(Antipode)。電影中一幕,香港的天際線被反轉了,王家衛構思之精密就在於此,顛倒視線不僅呈現出地表上最遙遠的距離,亦描繪出主角分道揚鑣的愛情方向。

黃:月台上碰面 月球上碰面 或其實根本 在這道牆背面
  或是有一天 當你在左轉 我便行向右 都不會遇見

張:我買咗兩本幾米嘅漫畫,另一本將來送俾你。
  我買了兩本幾米的漫畫,另一本將來送給你。

「幾米的漫畫」所指【向左走向右走】,事實上,黃偉文在填寫這闋詞的時候,最直接的架構是參考幾米【向左走向右走】的,因此聽眾理應會覺得通篇歌詞更像【向左走向右走】所傳達的內容,但倘若將旋律一併思量,反而我會傾向把它與【春光乍洩】聯想在一起,李端嫻純熟的電子編曲輔以弦樂點綴,讓歌曲層次交錯,激發出歌詞豐富的戲劇性:千絲萬縷的情感糾葛織成一段哀痛至極的旅程,卻在最終高潮處狠狠落幕,餘下的,都是隱匿在細節中,那些沒有畫下句號的玄想。春光乍洩,然後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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